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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2026年,出海进入“硬核时间”。AI与硬件结合,是中国企业独步全球的机会。

本文经授权转载自:亿邦动力

面对国内市场的存量博弈,出海被众多企业视为寻找增量的必然选择。但对于这波集体向外突围的浪潮,嘉御资本创始合伙人、董事长卫哲直言,并非对所有企业而言出海都是必答题,“逃避式出海”和“流寇式出海”也不可取。

宏观层面,2025年1-10月份,中国外贸顺差达到1万亿美元,即便经历了上半年的关税大战,依然创下历史新高。而之所以有这个结果,卫哲认为,其答案藏在“四个新”里——新地区、新品类、新模式、新技术。可以肯定的是,新一轮周期给了中国企业更好的出海机会。

但不是所有企业都能通过“出海”、“全球化”来对抗周期、建立第二增长曲线。如果无法在国内市场建立起包括现金流、人才储备或供应链壁垒在内的“根据地”,那么,出海就只是“流寇式”的盲动,在战线拉长后加速崩溃。

与此同时,创立伊始就从海外打拼出来的跨境企业,也告别了那个像“候鸟”一样追逐流量洼地、依靠“买手思维”就能做大的时代。因为可能没有下一个新流量平台了,未来这个周期中,流量平台除了增长停滞,还会面临AI新入口带来的巨大冲击。在卫哲看来,唯一的解药是尽快把利润投入到研发、技术和供应链上。

“2026年,我们在品牌上的投资比重依然会非常大,甚至可以说是压倒性的。”卫哲谈道,“但我们投的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消费品牌,而是技术驱动的全球化品牌。”

对品牌出海、全球化长期看好,是嘉御资本自2017年涉足该赛道以来一直提及的观点,多年来,其出手的项目数不胜数。如今,卫哲的一个清晰的结论是:看好“AI与硬件结合”的研发型品牌;而那些营销型品牌已经一文不值。

站在2026年开年之际,围绕当下的出海形势判断、出海路径抉择、增长方式转变、全球化组织建设等问题,亿邦动力与卫哲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。这次对话本身超越了单纯的战术指导,试图为中国企业推演出一套进入新周期的生存法则与战略坐标。以下为对话内容整理: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全球化趋势:万亿美元外贸顺差与背后“四个新”

亿邦动力:从地缘政治、科技周期和消费变化这三个方面来看,你对当前中国企业全球化的趋势有怎样的判断?

卫哲:首先说下地缘政治。咱们先看结果:2025年1-10月份,中国外贸顺差达到了最高点——1万亿美金,创历史新高。这说明,即便经历了上半年的关税大战,我们依然打出了最高的顺差。

是什么带来了这个结果呢?我认为要从“四个新”里找答案。中国外贸1万亿美金顺差的背后:第一,有来自于新地区的拓展;第二,有来自于新品类、新行业的拓展,包括“新能源三件套”;第三,有新模式,比如通过电商、互联网出海;第四,新技术。

如果打破地缘政治的影响,我认为这1万亿美金的顺差其实是被低估的。如果你的产品出口受地缘政治影响,无非涉及两个方面:一个是销地,一个是产地。应对方法要么是拓销地(比如做美国或欧美以外的新市场),要么改产地。现在很多企业通过“改变产地”,比如把零部件发到东南亚、墨西哥,组装后再出口到美国,这部分没算到这1万亿美金里。

就像全世界一度低估了日本企业的出口一样,整天看日本本土出口体量不变,但其实日本那时在中国、在东南亚建厂,再从这些地方出口至美国,利润还是归日本企业。现在中国也一样,可能出口统计口径变了,有一部分不在中国,但利润不仅没少,反而是增厚了。

所以,应对地缘政治问题就要考虑:如果不能直接去这个目的地,是不是通过改变产地、改变供应链又能去了?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越来越多企业——包括我们投的企业,早在三年前就把20%-30%的产能建在中国境外。

那么,在中国以外布局产能,应该布在哪里呢?我一直说:供应链出海,不要盲目地永远选东南亚,或者永远选墨西哥。如果你的供应链要求快速运转,那么海外生产基地就得靠近中国,那就是东南亚。如果你不太需要供应链快速反应,且生产自动化程度非常高,那么你应该布局到离消费地近的地方,比如你还是要做美国市场,可能选墨西哥甚至巴西;你要做欧洲市场,可能选塞尔维亚、匈牙利。

再说科技周期。新一轮周期其实给了中国企业更好的出海机会。因为在AI浪潮下,全世界只有中国和美国齐头并进,而且双方起跑线差距不大,甚至在部分领域我们还领先。中国的AI出海,我把它拆解为四件事:

第一,大模型出海。去年春节DeepSeek横空出世,但背后不只是一个DeepSeek,中国这次在开源模型上是领先的。开源打破了地缘政治,一开源,连国界都不分了,美国企业自己都在全面切换——对他们来说技术可控,而且成本极低。比如,阿里巴巴的通义千问,在全球的调用量,除了ChatGPT,第二大的就是它。

第二,基础设施出海。它通常包括“四个力”——传输力、存储力、运算力和电力管理。这当中,我们唯一落后,也不太可能出口的就是运算力。

传输力,就是光模块。2025年,中国的“易中天”(新易盛、中际旭创、天孚通信)三家公司合计市值过万亿,他们主要就是出口到美国。全球五大光模块厂商都来自中国。

存储力,本来就不在美国,大部分被韩国掌握。我们看到最近又一个万亿级公司——长鑫存储,在A股上市,2026年它的利润可能在两三百亿。这是我们“国家队”做存储。两三年时间,中国的长鑫和长江存储已经不弱于韩国的三星、海力士。存储,我们现在还谈不上出口,但很快进口替代问题基本可以解决。

唯一没法出海、中美泾渭分明的是运算力。美国以英伟达为代表,中国从寒武纪开始到GPU“四小龙”,包括嘉御投资的壁仞科技,中美企业在算力上的差距会长期存在。为什么?因为美国在AI基础设施建设上的投资是中国的数十倍。但中国会很快跟上。

最后一个是电力管理。比如我们投资的长工微,产品一半还是卖到美国去。

第三,软件应用出海。其实中国AI软件应用出海已经走了两三年了,只是缺乏一个标志性事件。但近期Manus被收购是个非常重要的里程碑,证明了中国软件出海是被认可的,也是一往无前的。

第四,AI和硬件结合出海。这个赛道上,中国企业在全世界更没有对手了,美国已经没有硬件生产能力和供应链了。比如1月1日港股受理的嘉御投资的xTool,就是AI和智能硬件的结合。包括像Bambu Lab(拓竹)这样的公司,都是AI和硬件的结合。

最后关于消费。

第一个我们看好的方向是拥抱以AI为代表的新技术,即消费品与AI结合。

我们一直说:要把不带电的做成带电的,带电的做成带芯片的,带芯片的一定要带算法。带算法就是跟AI结合。

在消费品牌领域,第一个出路还是要拥抱技术。当然,你说做服装这种不带电的是不是就没机会?肯定不是,你拥抱的可能不是AI算法,而是拥抱新材料。

第二个看好的方向是提供情绪价值。

我们很看好中国的很多IP。2025年也发生了很多标志性事件,从《黑神话:悟空》到《哪吒》再到泡泡玛特,都在全球市场爆发。我们相信,从2026年开始,中国消费品牌和IP将开始向全世界消费者提供商品品牌以外的情绪价值。这个方向也能给企业带来非常高的净利润率。

第三个方向是在中国被千锤百炼打磨出来的模式,比如茶饮行业。

茶饮企业出海,比如我们投的沪上阿姨在美国的发展,基本上它在美国一天的营收和在中国的营收数字一模一样,但单位不一样,那边是美元,这边是人民币。也就是说,一个美国的店顶7-10个国内的店。而且,这些开在美国的店,70%的顾客不是华人,就像星巴克进中国,也不是只有老外在喝一样。

所以我们看到,这一类带有一定服务的,叫“服务和产品的结合”,尤其是新品类(其实奶茶这个行业在中国也谈不上历史很悠久,也算个新品类),出海有巨大的机会。

整体总结一下:中国外贸1万亿美金顺差背后的增量,来自于新地区(包括新产地或新销地)、新技术、新品类(或新行业)、新模式。没有这“四个新”中的一个或者两个,这1万亿美金的顺差就跟你没关系了。你总得在这“四个新”里找到一到两个跟自己企业有关的。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选择出海:不做没有根据地的“流寇”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亿邦动力:展望2026年,“全球化”这件事对于很多优秀企业来说,是否是抵抗周期、实现逆势增长最确定的出路?

卫哲:我并不想给出一个结论说“对所有企业而言出海都是必答题”。

我经常打一个比方:中国是根据地,一个没有根据地的公司出海,那就是“流寇”。有一些企业觉得国内卷不动了,想“逃”到海外去,这种我们是不支持的。你在国内都打不过,出海就能打了吗?况且,出海后的很多对手还是你国内的那些对手。所以,不能把出海当做救命稻草。

那什么是根据地?可以是营收和利润——把中国市场做成“现金奶牛”来支持全球化发展;可以是核心人才储备——根据地要往外输送人才;也可以是新产品、新模式的试验田;亦或是极强的供应链壁垒。

所以,出海确实是很多优秀企业抗周期的必选项,但前提是你得先问自己:“根据地”建好了没有?没有建好根据地就出海的,不管是“流寇性出海”,还是“逃避性出海”,我们都不支持、不看好。

亿邦动力:对于目前只做国内市场的企业,如果未来三年仍然只盯国内市场,有没有风险?

卫哲:如果未来三年仍然只盯国内市场,最大的风险其实不在于“市场”本身,而在于是否意识到了我们正处在一个全新的周期里。在这个新周期里,不能再用上一个周期的老办法去解决问题,逻辑几乎要跟过去“全盘反着来”。

比如说,原来打“北上广深”,现在要打“山河四省”;原来由南往北打,现在要由北往南打;原来玩营销是“卖家秀”,今天要做“买家秀”。你会发现,从营销到产品到地区拓展,都应该倒过来。

更重要的是,企业关注的三件事的排序也要倒一倒。上一个周期,大家讲究“速度第一、规模第二、效率第三”,但在新的周期里,如果你想在国内活得好,你就不能再指望靠规模换增长,必须把效率放在第一位,然后速度第二、规模第三。

亿邦动力:对于目前只做国内市场的企业而言,继续专注国内市场,或者投入到海外市场,从长期看哪个更值?怎么判断什么时候需要出海了?

卫哲:投海外的第一天肯定是牺牲效率的。出海是去打仗,企业经营逻辑的次序又要倒一倒:速度第一、规模第二、效率第三。

从投资回报率来看,你投10块钱,国内可能马上回报3块,海外可能只回报1块5,因为海外的人员成本更高、供应链链条更长。投海外,你现在要追求的反而是速度和规模。所以如果只算效率账、只算短期的投资回报率,绝对还是投中国效率高。

那怎么判断什么时候需要出海?还是回到前面那个观点:出海要有根据地。你没有根据地,千万不要搞“二万五千里长征”,否则是非常危险的。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亿邦动力:对于决定出海的企业而言,战略布局要遵循什么原则?具体应该从哪里开始?

卫哲:海外业务要先当做一个“特区”。既然是特区,和原有的管理模式又要反着来。出海第一年不能就想着交利润。特区的政策、管理流程、决策速度,甚至产品线,都可能跟总公司不一样。

在海外市场,最重要的是“既尊重当地市场,又要有所引领”。这个“尊重”包含很多,对当地人才的尊重、对习惯的尊重等。但如果你只是尊重也不可能赢得别人对你的尊重。所以在“尊重”之后,还要有一些“引领”,包括在海外的制度上、产品上要有引领性。

至于从哪里开始,选择比努力重要。出海不是一上来就铺摊子,我建议先定地区,再定品类,三定渠道,最后定品牌定位。

第一步,先选地区。绝大部分消费品,我依然主张先选欧美市场。这不仅是因为市场规模大,更因为欧美的品牌势能高,也不会像某些地区那样限制我们的消费品。

第二步,定品类。哪怕你在国内可能做着几百亿的生意,覆盖了全品类,但出海时必须收窄。你得在宽口径里切出一个足够细分的“海外专属型”品类。

第三步,定渠道。只有地区和品类定了,你才能判断适合进什么渠道,以及在这个渠道里该怎么打。

第四步,定品牌定位。你在海外的定位想比国内高一点、低一点还是持平,这决定了你的资源分配方式。

最后,在所有布局之上,永远是人才优先。

我见过国内业务交给联创,老板自己出海的;也见过老板守家,联创出去打天下的。这两种都能成。但如果只是老板一个人想出海,没人去落地,那我的建议是:按兵不动,先找人。甚至我鼓励,把人招来后,别急着派出去,让他先在国内公司干一年,摸透公司的家底和能力。只有当人才到位了,这个战略节奏才是有意义的。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出海进化:拥抱中国工程师红利,敢于投研发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亿邦动力:对于从跨境业务起家的企业而言,如果有些企业仍然围绕流量卖货,这个逻辑还成立吗?或者说最大风险是什么?

卫哲:那种像“候鸟”一样,靠不断发现新流量平台、不断迁徙而生存获利的时代,已经彻底结束了。以前候鸟每次迁移也会死一批。比如,在eBay成功的,在亚马逊不成功;在亚马逊成功的,在TikTok不成功。但每次都有一些企业迷信自己对流量的敏感度和适应力。

这种企业现在是最危险的,因为可能没有下一个新流量平台了——未来这个周期中,流量平台除了增长停滞,还会面临巨大的AI新入口带来的冲击。

AI会带来用户的大迁移——这在国内也会发生,只是时间问题,3年还是5年。当AI成为新的入口,原来的流量平台思维(比如疯狂开店、铺货)可能就不灵了。甚至,我们现在赖以生存的这些平台本身可能都不存在了。

所以,基于单一平台、单纯靠流量卖货的路已经走不通了。唯一的解药是尽快把利润投入到研发、技术和供应链上,把你的护城河从“流量”变成“产品”。

亿邦动力:大家都知道从卖货升级到品牌很重要,但鉴于品牌的高投入,该如何判断其有效性?

卫哲:第一件事不是投品牌。这些卖家的核心问题是不重视研发。很多卖家的核心症结在于,他本质上是一家“买手型”公司。买手型公司是不可能直接转型成为品牌公司的。你都没有自己的产品,拿什么去立品牌?

所以,我一直劝创始人:与其多花2%的营收去做营销,你敢不敢花2%先去做研发?这是一个巨大的思维转变,而且这个转变对大部分卖家来说是最痛苦的。过去大家习惯吃海外的流量红利,但未来我们要吃的是中国工程师的红利。

如果你有利润,你应该拿出一半来。但不是拿去砸品牌广告,是先做研发。我跟一些一年卖10个亿的大卖家聊,让他们拿出2%(按A股上市公司标准,研发费用占比要达到5%,高新技术企业也要3%)做研发,也就是2000万,他们都不知道这钱该怎么花。这是最可怕的。

所以,对于很多体量较大的卖家来说,当务之急不是讨论品牌广告的转化率,而是先学会怎么把研发这笔钱花出去。只有先有了基于研发的自有产品,品牌投入才会有根基。

亿邦动力:关于研发资金具体怎么花,有何建议?有些老板担心钱花出去了却看不到结果。

卫哲:原来“买手型”的选手本质上都是在“抄”。可以“先抄后越”——超越的越。

这背后是一个“二八原则”。很多人之所以觉得研发投入没结果,是因为他们把比例搞反了。不要一上来就想做一个80%创新的产品,全是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想象出来的“痛点”。这种创新往往缺乏对海外市场既有习惯的尊重,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。

可以在80%的雷同的基础上,做出20%的创新。你先保证那80%的功能和形态是符合市场现有认知的,是安全的;然后把资源集中砸向那剩下的20%,做差异化。

举个例子:做家具,你不需要把椅子设计成飞船,那80%还是家具的样子;但如果你能把不带电的家具做成“带电”的,哪怕只是增加这一个功能,这就是那关键的20%创新。先用这20%微创新站稳脚跟,积累信心和利润。不要一上来就想着颠覆,要先学会尊重市场。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亿邦动力:从“卖货出海”走向“品牌全球化”,寻找新一阶段的增长点,有什么建议给到企业?

卫哲:这个问题还是拆解为“四个拓”:拓地区、拓渠道、拓品类、拓品牌。我的建议:一次迈一条腿,两两一组。具体如何“两两一组”?决策前,我们需要进行两次“灵魂拷问”。

第一个拷问是关于地区和渠道的:你跨地区以后,是不是一盘货?

如果要从北美拓到拉美,或者去欧洲,先看看还是不是一盘货,如果产品通用、是标准的“一盘货”,那就可以“守住渠道拓地区”。但如果你跨了地区,又需要重新备一盘货,那就很危险,这时应该“守住地区拓渠道”——尽量在同一个地区把亚马逊、独立站、线下店等渠道都吃透,避免库存分散的风险。

最忌讳的就是“双新”——去一个陌生的新地区,做一个陌生的新渠道。比如,你没做过TikTok,也没做过拉美,结果跑去拉美做TikTok,这就是两条腿同时迈,风险极高。

第二个拷问是关于品类和品牌的:你所在品类的天花板高不高?

如果品类天花板很高,比如服装、美妆,那你就要“守住品类拓品牌”。要敢于做多品牌矩阵,把高、中、低价格带拉开。怎么拉开?有个简单的算法:要么乘以2,要么除以2。如果你敢乘以2定价,你就敢重仓投研发,敢花两倍的钱去获客;如果要除以2,那你就得倒逼供应链重构。

反过来,如果品类天花板很低,比如某个细分小工具,那你就要“守住品牌拓品类”。千万别每拓一个品类就起个新名字,那样建立认知的成本太高了,不如直接用同一个品牌名去覆盖更多相关品类。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跨国组织:创始人要“肉身出海”,管理要“一司两制”

亿邦动力:要驾驭全球化品牌,创始人最需要补上、最容易忽略的能力是什么?

卫哲:归根结底只有两个字:体感。一个是对市场的体感,一个是对人才的体感。

第一,对海外消费者的“肉身体感”。很多创始人对海外市场的理解,依然停留在咨询公司的PPT和数据报告里。我经常问他们两个问题:你的手机里装Instagram了吗?你会用WhatsApp吗?如果连这些国民级应用你都不会用,你凭什么说你理解当地的年轻人?

我对创始人的建议非常直接:去你的目标市场,生活一阵子——不是去出差,是去生活。我看过有的创始人,直接去海外当起了“家庭主妇”,亲自去超市买菜、做饭,在真实的生活场景中,自然就对当地的厨房用品、消费习惯了如指掌。这种“肉身出海”换来的体感,比任何调研报告都精准,光坐在国内办公室里空想,永远做不出好产品。

第二,对全球化人才的“驾驭体感”。中国企业出海,最大的误区就是觉得自己是孤军奋战。其实,华为、海信、联想这些先驱已经替你耕耘了几十年。第一代出海人不仅替你犯过错了,更替你培养了大量成熟的人才。你敢不敢用这些现成的人才?

但在“怎么用”这个问题上,我有两条建议:

1、只用“一代移民”。无论在欧美还是其他地区,首选第一代移民。他们既懂当地文化,又保留了中国人那种想扎根、想拼搏的饥饿感。相比之下,二代、三代往往太本土化,反而失去了那股狼性。

2、实行“一司两制”。海外团队不能简单套用国内的管理模式。我非常推崇“公司合营”机制——给海外总经理40%的股份,让他成为当地的合伙人,把雇佣关系变成创业关系。

亿邦动力:在你看来,能够操盘一个全球化品牌的CEO,他的基本画像应该是什么样?

卫哲:我觉得他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个互补的“铁三角”或“双子星”团队。

我们复盘了中国最成功的那批新一代出海品牌,发现它们很少是单打独斗的,几乎都有一个稳固的“双人联创”结构,比如影石、Anker,还有xTool。

通常是怎样组合的呢?创始人往往有着极强的产品和研发直觉,但他一定需要一个强力的搭档,去补齐全球化合规、资本运作或海外落地等能力。

如果非要在这个画像中提炼一个核心共性,我认为不是有没有海外背景,而是对研发的敏感度和纪律性。

所以,与其苦苦修炼成一个完美的CEO,不如去搭建一个“技术极客+全球化操盘手”的互补组合。

亿邦动力:总部在中国,海外要本土化。如何既实现全球统一,又能放手让本土团队灵活作战?

卫哲:这个问题上,我的观点可能与很多人的直觉背道而驰。我们坚持:非必要,海外不设团队。很多企业认为全球化就意味着要在海外大肆招兵买马,甚至把营销、管理全搬过去,这是巨大的资源错配。

我们投资一家出海企业后,往往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帮他们在海外招人,而是帮他们把臃肿的海外团队往回撤。因为你要清醒地认识到中国企业的核心优势在哪里。你需要对每一个岗位进行“灵魂拷问”:为什么它必须在海外?

研发——绝对要把根扎在国内,享受中国独有的工程师红利;营销——很多人认为营销必须本土化,这是错的,现在的营销战主要在互联网上打,营销的根其实全在国内;只有BD(商务拓展)和仓储物流,这两个必须物理落地的环节,才需要放在海外。

但是,这里有一个重要的反差:团队可以不去,创始人必须去。

那么,对于必须存在的海外团队,如何解决“放权”与“统一”的矛盾?答案也是前面提到的“一司两制”。你不能用管理国内员工的那套流程去管海外。

独家对话卫哲:警惕“流寇式出海”,新周期下必须转向“研发型品牌”

出海投资:无科技,不品牌

亿邦动力:你之前谈过出海的1.0、2.0、3.0和4.0这四类模型,现在对这四类都怎么看?

卫哲:1.0叫“中外通用型”。就是产品在中国和海外是通用的。七八年前做这个还行,五六年前开始吃力了,这三四年日子更难过。因为这是最卷的赛道,你国内所有的同行,迈条腿就能出海跟你抢饭碗。所以,1.0时代的企业已经可以不用看了。

2.0叫“海外专属型”。这个阶段依然有机会。什么叫专属?就是这个品类在国内市场很小,甚至没有,但在海外足够大。比如制冰机,中国家庭很少用,但国外是刚需;比如户外大储物箱、庭院小木屋,中国没院子用不上,但老外院子大,需求极大。做2.0的好处是,你国内的同行因为生活环境限制,意识不到这个市场,这就给了你天然的屏障。

3.0是“大件与工业品”。也就是那些二三十公斤甚至50公斤的大家伙。这类产品拼的不是产品力,而是物流服务能力。因为平台都没有很好的大件物流解决方案,需要你自建,运输不难,难的是仓配、安装。所以你把这个能力构建起来,哪怕产品暂时跟不上也没问题,因为所谓的“跟不上”只是比国内同行慢,但只要比欧美同行强就行了。

4.0是“AI与硬件的结合”。这是嘉御资本目前最看好的方向,也是中国企业独步全球的机会。

所以,现在的形势是:逃离1.0,寻找2.0,构建3.0,直接拥抱4.0

亿邦动力:3.0是“大件与工业品”,这其中工业品企业的出海前景如何?

卫哲: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赛道。很多人看工业品出海觉得只有一类,但在我看来,必须把它拆解为两个不同的逻辑,才能看清机会在哪里。

第一类机会,我称之为“大C小B”。也就是面向海外重度消费者(大C)和中小企业(小B)的工业品。比如我们投资的xTool,它卖的是激光切割机,你可以说它是工业品,但它的买家很多是个人创客或者家庭作坊。再比如汽配、园艺工具,都在这个范畴。

大家不要小看海外的中小企业。你在谷歌地图上随便找个国外的小镇转一圈,你会发现有几类店是永远不会倒闭的:建筑装修公司、园艺修缮公司、餐厅、牙医诊所、修车行等。这些生生不息的中小企业,就是“大C小B”类工业品的庞大市场。

第二类机会,叫“伴随中国供应链出海”。现在中国工厂纷纷去墨西哥、去东南亚建厂,这意味着什么?中国工业的出海,离不开中国工业品的出海。

原来我们在国内卷生卷死的零部件维修、整机设备,现在因为下游的工厂搬出去了,你必须跟着搬出去。在这个逻辑下,分为两个赛道——MRO(维护、维修、运行)和BOM(生产资料)来看。

MRO是短期最快的机会。比如劳保用品。海外的劳保用品市场原来都不大,因为没有工厂就没有那么大的劳动防护需求,但现在有了工厂(比如中国工厂开过去了),这个需求一下就起来了。MRO出海很简单,你跟着供应链走、跟着工厂走就行。

BOM分为“前装”和“后装”,要重点看“后装”市场。想做前装(直接进入大厂生产线)很难,因为那是人家带出去的既定供应链。但“后装”的机会很大,比如机器设备、卡车、农机、机械等。目前中国这批出去的机器设备还很新,但很快在海外大量的维护维修需求都爆发。

所以,对于工业品出海,我的判断是:短期看肯定MRO快,虽然附加值低,但门槛也低;长期看BOM,尤其“后装”市场更有含金量

亿邦动力:在供应链出海的趋势下,接下来产业互联网方向上是否又会出现新的机会?

卫哲:供应链要不要出海?这个问题现在越来越多的企业已经想明白了(比如那些去靠近“销地”建厂的)

产业互联网,我过去一直把它分为三种:产品型、交易型、服务型。其中,产品型有机会,前面提到的很多中国AI出海就属于产品型产业互联网。交易型,我们很早就不投了,因为这一次在全世界都不太会诞生交易型产业互联网的新机会。服务型,有一定机会,比如我们投的泛鼎国际就属于服务型(或者叫做“服务型数字供应链的出海”)。

亿邦动力:2026年在消费品牌投资上会放多大的比重?

卫哲:2026年,我们在科技和消费品牌上的投资比重基本上是1:1,也就是我们常说的“两手抓,两手都很硬”。但要注意,我们现在定义的“消费品牌”逻辑变了。

如果时间倒退几年,只要你会买流量、会做图、会讲故事,在亚马逊或者eBay上就能卖得很好。但到了2026年,这种“买手型”逻辑已经行不通了。我们现在看项目,核心是看你能不能从“卖货的品牌、营销的品牌”转变成“研发型的品牌”。

为什么这么坚决?因为在今天,单纯靠流量和营销,壁垒太低了。如果没有护城河,流量一变,你就没了。所以,我们在品牌投资上重点锁定两个方向:

第一类,是拥有硬核技术壁垒的4.0品牌。也就是我反复强调的AI和硬件的结合。这类品牌不是靠广告轰出来的,而是靠产品本身,靠算法和芯片。像大疆、像拓竹,这种品牌一旦立住,它的护城河是“原子级”和“比特级”的,竞争对手很难通过简单的降价来击穿。

第二类,是把供应链红利吃到极致的3.0品牌。如果你没有高科技,那你必须有“重服务”。比如那些做大件家具、做机械设备的,他们靠的是在海外建立极其复杂的仓储、安装和售后网络。这种“苦活累活”堆出来的品牌,我们也非常看好。

封面来源/图虫创意

(来源:雨果网的朋友们)

以上内容属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雨果跨境立场!本文经原作者授权转载,转载需经原作者授权同意。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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