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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、两个硕士的一盘棋局
2011年的深圳,两个年轻人决定一起做一件事情。
胡范金,1983年出生,湖南人,硕士学历,脑子里全是数据和系统的想法。庄俊超,比他小一岁,同样是硕士,稳重踏实。他们窝在深圳的一间写字楼里,注册了一家公司,名字叫深圳市易佰网络科技有限公司。
注册资本没多少,一开始就他们两个人。胡范金持股60%,庄俊超40%,这对搭档关系就此绑定,一直延续到今天。
那时候的跨境电商,对中国人来说还是个很模糊的概念。亚马逊还没怎么对中国卖家开放,eBay倒是已经有人在玩了,但那是少数人的生意。
两个人,一台电脑,就这么开始干了。
他们选的路子,在当时不算特别稀奇——就是多平台铺货。eBay开一个店,亚马逊开一个店,速卖通开一个店,什么好卖就上什么。家居、汽配、户外、3C、母婴……统统搬上去。
全是杂货。但他们在做这件很多人都在做的事的同时,悄悄埋下了一颗种子。
2012年,当他们那些撒胡椒面似的铺货款还在慢慢铺开的时候,胡范金做了一件别人没太放在眼里的事——他往系统里投钱,做IT管理软件。当时多平台多店铺多账号的管理全是靠人力在做交叉表单,订单记录、库存调配、价格调整全靠人做Excel、发邮件,效率极其低下,人也越招越多,控制权越来越乱。胡范金觉得这样不行,这家公司如果将来能跑到百亿,就绝不能塞满成百上千个办公座位还互相打架。
于是产品库在扩大的同时,易佰内部多平台、多账号共用的智能管理系统的雏形也搭起来了。
2013年,他们又做了一个颇显远见的决定——提前布局海外仓。那是在绝大多数同行还在用国内直发小包的模式拼低价的时候。
这些决定在当时看起来并没有那么震耳欲聋,但回过头看,这正是他们和大多数铺货卖家拉开距离的第一步。
2015年的时候,易佰网络的销售额突破了1亿,团队也扩张到了200人。
然后速度就开始失控了,不是往坏的方向失控,是往快得离谱的方向——
2016年,业绩增长了3倍。2017年,业绩再增长4倍,销售额接近10亿,团队突破了1000人。2018年,销售额飞到将近20亿,团队差不多2000人。短短7年时间,两个人干到近2000人,从零跑到20亿。
如果放在今天的跨境电商圈,这个故事听起来像是一个铺货时代最后一个典型的暴富样本。如果你只关注表面的SKU的话——没错,泛品铺货的SKU数量在2023年就超过了104万款,铺得铺天盖地。但在铺货的躯体内部,真正支撑这个庞然大物到今天还没散架的,是那套在别人忙着赚钱时他们砸了将近3个亿研发资金自建出来的13套智能管理系统:覆盖刊登、调价、广告投放、备货预测的全链条数字化运营体系。
这在铺货大卖里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存在。
绝大多数做铺货起家的,在这条路上撑不过五年就垮在内耗、库存、人员欺诈和运营失控上了。但易佰没有。它从起家第一天就开始在做的其实是一个最大程度的去人工化试错——用机器管店铺、用算法定策略,尽量减少人的参与、减少错误。到了2019年,这套自研体系已经完成了核心算法的成型,最终搭载在了名叫“易佰云”的系统上,开始全面赋能十万量级的店铺群统一调配。
这两个硕士对数字化工具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仰。在一个真正相信技术就是杠杆的创始人手里,控制上万条铺货产品线和数百人团队的协同成本,就只是代码层面的迭代问题。
如果没有后来那个重要的转折,这两人的故事也许会一直这样低调地延续下去——他们控制着这家深圳百亿级营收跨境电商卖家的绝大多数话语权,专注于自己所擅长的效率最大化游戏。但那一年,也就是2019年,一个跨界者注意到了易佰网络。
二、一次跨界的资本合作
那个跨界者叫周新华。
很多人知道他此前的故事:湖南山村中学教师出身,创办展馆设计公司,2017年带着华凯创意在创业板敲钟。但这些都不是今天的重点。重点是2019年,当周新华控制的上市公司华凯创意业绩连年下滑、濒临退市时,他注意到了胡范金和庄俊超一手搭建起来的易佰网络。
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,华凯创意需要一个新的增长引擎,而易佰网络需要上市公司的资本平台来完成更大规模的扩张。这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。
2021年,经过复杂的资本运作,三方达成了收购协议:华凯创意以15.12亿元的交易价格收购易佰网络90%的股权。上市公司主业彻底变成跨境电商,名字也改成了“华凯易佰”。
并购完成后,一个棘手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:谁来管这家公司?
周新华是资本方出身,擅长的是战略布局和资源整合。而易佰网络的运营,从供应链到IT系统到海外仓,全部是胡范金和庄俊超一手搭建的。让创始团队继续负责日常经营,是最合理的选择。事实上,这也是交易方案设计时的共识——收购后,胡范金和庄俊超继续留任,负责易佰网络的全部业务。
接下来几年,华凯易佰的业绩证明了这一安排的合理性。公司营收从收购前的20多亿一路冲到90多亿,跨境电商业务成为绝对的支柱。
但任何一家上市公司的治理结构,最终都要解决一个核心问题:谁在董事会层面掌握决定权?
2024年8月,华凯易佰召开了第四次临时股东大会和第四届董事会第一次会议,完成了新一届董事会、监事会的换届选举。结果在意料之中,也在情理之中——易佰网络的创始人胡范金正式接任华凯易佰的董事长兼总经理,庄俊超出任副董事长、职工代表董事。
而周新华,在完成公司的战略转型和组织交接后,被聘为“终身名誉董事长”。这是一个没有实际行政权力的头衔,但在中国企业界,它代表的是对一位创始人和战略引路人的尊重。
同一时期,周新华的个人持股开始逐步降低。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末,他持有3293万股公司股份,占总股本的8.14%,一年前他还持有超过3600万股。与此同时,胡范金和庄俊超分别持有676万股和802万股,且两人的合伙持股平台泗阳芒励多、泗阳超然迈伦分别直接持有4191万股和3111万股。创始团队的话语权在董事会层面自然而然地扩大了。
到2025年底,公司的实际控制状态变成了“无实际控制人、无最终控制人”。这在上市公司治理中并不少见——当股权足够分散、没有单一股东能对公司决策产生决定性影响时,就会呈现这种状态。
2025年9月19日,一场面向湖南辖区上市公司的线上投资者调研活动上,有人问:“针对公司无实控人的问题,请问如何解决?”坐在调研会主席台上的胡范金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,只是按程序回答:投资者您好……
从2021年的被收购方,到2025年的董事长兼总经理,胡范金用了四年时间完成了一次正常的商业传承。这不是谁打败了谁,而是一家公司从资本主导到经营主导的自然演进。周新华完成了他的使命——把一家濒临退市的文创公司变成了百亿级的跨境电商平台。然后,他把权杖交给了最懂业务的人。
周新华那边,在2025年末到2026年初,陆续通过集中竞价和大宗交易进行了多轮减持,累计减持比例超过了总股本的2.91%。夫妇二人加上一致行动人罗晔合计持有股份从接近12%降到了11%左右。
这不是逃离,是退出。是一个阶段性的任务完成后,资本方逐步让位于经营方的正常节奏。
三、铺货的困境,现金的逆转
但真正摆在胡范金和庄俊超面前的问题,不是董事会怎么坐,而是公司的商业模式已经走到了一个必须改变的关口。
当胡范金正式坐上董事长位置的时候,华凯易佰呈现在他面前的第一份真实财报是——这头营收接近100亿元的庞大跨境电商巨兽,它的净利润率只剩下1.6%了。
2025年的财报数据摆在那里:全年营收虽然高达91.33亿元,同比微增1.23%,可归母净利润只有1.47亿元,同比下降了13.78%。一切的关键数据都指向“增收不增利”这个典型信号。
问题出在哪?出在华凯易佰67%以上的营收依然严重依赖那套易佰赖以起家的“泛品铺货”模式。
这套模式的逻辑很清晰:不追求品牌溢价,纯靠百万级的SKU铺出去,分散式地赌运气——每个品类只要能有几个爆款跑出来,剩下的库存就算略有滞损也能总体上摊薄成本。在华凯易佰2025年的收入结构中,泛品业务全年实现营收63.64亿元,营收占比接近七成。在售SKU高达104万款。但销售客单价每单只剩113元左右。每一单赚的钱已经薄得像一张纸,甚至经不起一次配送成本上调或者汇率波动的风吹草动。泛品的毛利率被同质化的卖家价格战蚕食,美欧电商合规成本激增、跨境税费红利结束、亚马逊卖家的后台算法多次变更——所有的外部变量同时打到了铺货模式的七寸上。
但铺货还不是最令人担心的。
比铺货更让人担心的是华凯易佰对亚马逊单一平台的渠道依赖度。亚马逊收入在自营业务中占比长期超过60%。这种高度集中的渠道结构,让华凯易佰在电商平台的强势政策面前几乎没有抵抗力——平台调整一个流量分发规则,就可能直接影响到公司全年利润增量的一大块。
面对这个局面,胡范金做了一个需要魄力的决定:彻底清理掉海外堆积的冗余库存,把所有卖不动的、周转周期拉长的SKU快速清出去,哪怕低价倾销带来短期亏损。
2025年,他们交出了一组数据:存货从最高时段的18亿多直接砍到只剩9.56亿元,降幅高达47.44%。
代价是现实的。2025年前三季度,归母净利润一度同比重挫73.9%。
但在这轮清盘背后,一个逆转的信号浮现了出来:2025年全年经营活动产生的现金流量净额由亏转盈——从上一年的负3.30亿元逆转为正9.72亿元,同比暴增394%。
这9.72亿元创下了该公司有史以来的最高纪录。这不是利润修复,这是用短期阵痛换来了更健康的现金流结构。
到2026年一季度,华凯易佰归母净利润达到7154万元,同比大增574%,毛利率回升到35.85%。
一家公司先甩掉包袱,再用现金储备支撑下一轮增长。胡范金的这个决定,在财务上被证明是正确的。
四、一条更长的路:从铺货到品牌
但有一个账,泛品铺货模式始终绕不过去——它的绝对净利太薄了,薄到连一次轻微的市场波动就可能把利润冲得很厉害。
胡范金手里还有另一条路,是从2024年就开始布局的Plan B——精品化转型。
它和铺货的逻辑完全相反:不堆SKU,不做撒网式赌爆款,而是构筑有品牌溢价的有限产品矩阵,客单价必须高,毛利率必须厚。
易佰独立组建的精品业务在2025年销售客单价拉到了305元,是泛品单价的三倍。SKU只有6385款,数量不到泛品的一百六十分之一,却贡献了年营收20.44亿元,同比增长接近50%,营收占比提升到了22.38%。宠物用品品类研发出的智能猫砂盆等单品,在亚马逊多国站点上一度长期霸榜热销排名。
但光靠内生培育速度不够。胡范金的思路是,该买的时候就果断买。2026年4月,华凯易佰完成了一笔1.13亿元的收购。
交易结构是这样的:易佰网络出资4655万元,收购深圳米品盛70%的股权;再由这家壳公司的香港全资子公司出资6650万元,收购香港纽瑞格的全部核心经营资产。
收购清单包括:75个跨境店铺(53个亚马逊店、6个Temu店、3个SHEIN店),外加34个商标、32项专利、9个版权,以及账面价值2648万元的存货。
纽瑞格主营高尔夫、骑马等高端运动装备,旗下品牌FINGER TEN在海外已经有不错的品牌认知。它的净利率是12.9%,而华凯易佰全公司的净利率只有1.6%。这笔收购的本质,是用资本换时间,直接注入优质资产来拉高整体利润率。
这是胡范金的算账逻辑——不继续在铺货的竞价游戏里内卷,而是用收购来加速转型。
但一个现实挑战仍然存在:易佰骨子里的基因是大规模、高频率、多线操作的铺货逻辑。而精品品牌做的是纵深、差异化、用户忠诚度和情感化营销。两条业务线的运营逻辑差异很大。能不能把买来的品牌和原有的技术系统、供应链能力有效融合,是接下来需要回答的问题。
今天在华凯易佰内部,一边是以智能备货、智能调价为核心算法的铺货机器;另一边是刚刚收购回来的、小而美的品牌资产。两台引擎需要磨合。
这个融合的过程如果走顺了,华凯易佰就有机会从一个纯粹的铺货大卖,进化成一个有技术底座的品牌管理公司。如果走不顺,那它可能还要在低利润的泥潭里多待一阵。
但有一点是确定的:胡范金和庄俊超,从2011年深圳那间小办公室走到今天,用了15年时间。他们在早期做对了两件事——提前布局IT系统和海外仓,让易佰在铺货时代建立了效率壁垒。他们在中期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资本合作,借助上市公司的平台放大了规模。而现在,他们正试图完成第三次跨越:从铺货到品牌。
商业世界里,没有永远正确的模式,只有不断适应环境变化的生存者。
附:数据来源与查证
本文所有事实、数据均来自以下公开信息来源:
华凯易佰2025年年度报告、2024年年度报告,发布于深交所指定信息披露平台(证券代码300592)
华凯易佰2026年第一季度报告,发布于2026年4月
华凯易佰董事会换届及股东大会决议公告(2024年8月、2025年12月)
华凯易佰关于股东股份减持计划相关公告(2025-2026年度)
2025年9月19日华凯易佰投资者关系活动记录表(深交所官网挂网披露)
华凯易佰拟收购深圳米品盛及香港纽瑞格资产的相关公告(2026年4月)
南方都市报《华凯易佰过亿豪赌精品品牌,业绩承压下的“转型孤注”?》(2026年4月11日)
《上海证券报》关于华凯易佰2025年报及2026年一季报的报道(2026年4月24日)
新浪财经关于公司高管变动的历史跟踪报道
天眼查/企查查公开的企业工商信息及董事、监事、高管备案记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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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来源:雨果网的朋友们)